李奴月见状稍惊,矮下身子,不敢再看。
片刻,只听院墙内一人用夹生的汉话喊道:“墙外朋友不必躲藏,进来便是!”
李奴月听那人言语坦荡,更自觉羞愧无礼,于是心下还未加思量,便大大方方推门而入。
“汝乃何人,来此为何?”说话那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可是身形硕大,面目英朗,于众人之间若鹤立鸡群。他一见李奴月大方步入院门,便伸手拦下了欲图拥上的众人,独自来问。
李奴月也坦然起来,朗声道:“山门闲客,遥闻妙音。心向往之,来此览胜。”
那人闻言当即便伸手做请状,言道:“君请!吾等东瀛渺渺之音,能得君之赞赏,幸甚!”
李奴月闻言愣了愣,心道一声难怪,这人汉话生涩,原是东瀛岛国之人。随即便与之说起大概,互通名姓,那人自称橘杀罗生,出自东瀛贵族橘氏,乃是此次接引鉴真和尚东渡的这一众遣唐使之领使。
另外那一众人见状,也略收拾了戒备之心,一同回到石桌旁席地围坐。而那少女似是怯生,见李奴月瞧着自己顿时颊生红霞,面露羞涩。
橘杀罗生随即用东瀛话对少女讲了一句,似是劝慰,少女便恳切地点了点头,收起羞态,又认真地开始弹奏。
还是李奴月先前听的那曲,不过琵琶声由高亢铮亮渐转苍凉慷慨,哪像眼前一少女所奏。少女也和曲而歌,歌声似她的人一般干净明澈,如鸣佩环,亦如莺啼燕啭,叫人听来只觉得悦耳。歌词是东瀛语,李奴月虽听其不懂,但其中意气与唐人诗中边塞羁旅、征人壮志甚为相似。
半晌曲尽,众人沉于琵琶声中,余音虽止,意犹未尽。李奴月率先直起身来鼓掌,可再望向他人时,竟是个个面露义愤之色。
“诸位何故如此……”李奴月不解,出言问道。
“诸兄高义!”那少女此刻却一反平常娇羞之态,也用着蹩脚汉语抢言道:“诸位兄长报国舍家,丢妻弃子,远渡重洋来到大唐,不知历尽多少苦难,虽则如此,犹是无怨,此等大义,令人钦佩。”
李奴月闻言恍悟,又为少女一席话所动,东瀛虽小国,其人此等报国意气还是不免令他刮目相看。
李奴月随即又向少女一笑,朗声道:“姑娘只是夸赞诸位兄长之大义,岂非忘了你自己也是远渡而来?依我看来,你以女子之身行男儿之事,巾帼不让须眉才是令人佩服。”
少女一时回神,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有感而发竟对面前这少年脱口而言,顿时双颊绯红,低着头支吾道:“奴家一路颇受兄长照顾,不曾吃苦,与他们比不得……”
少女虽如是说,可橘杀罗生却突然说道:“不必自谦,李君所言亦是吾等所想,这里众人无一不钦佩敬服于你!”
旁人此时也同声附和,少女心怀感动,向众人莞尔一笑,又深深一揖。
橘杀罗生也与李奴月相视一笑,随即他又起身与少女耳语,少女不知听闻什么,皓齿微咬红唇,竟埋着头走到了李奴月跟前。
李奴月见状方寸大乱,也不敢多言,只定定瞧着少女。
少女则向他施礼道:“奴家橘十六夜,见过公子。”
“橘十六夜……”李奴月喃喃一念又略略一惊,指着橘杀罗生问道:“如此说来,你与杀罗生兄弟乃是同出一族了?”
“他是奴家族兄。”橘十六夜低着头轻声回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奴月此时也终于回神过来,笑道:“十六夜,是为由圆转缺之月,月无常圆,人无常盛,当自持之。妙极!妙极!”
十六夜微微一怔,随即抬头明媚一笑:“公子这番解释奴家听懂了,多谢公子夸赞!”
李奴月摆摆手道:“你我皆与月儿有缘,还指望看在月儿的份上,我们能做个朋友。不才李奴月,有礼了!”说罢,李奴月便朝十六夜作了一揖。
十六夜回礼道:“奴家之幸。”
李奴月再一望院内众人,值此良宵他虽想再与十六夜多待些时刻,可今夜时机实在不太合适,无奈只得告辞道:“时辰不早了,在下扰了诸位清静,还望勿怪。十六夜姑娘,今夜多有不便,希望下回再见,还能有幸欣赏到你的歌舞,告辞了!”
十六夜微微颔首。
李奴月又向橘杀罗生遥遥致礼,这才离去,此刻他已一扫早前郁闷,心怀大畅,一路轻快回至厢房,倒头便是酩酊酣睡。
(本章完)